《谢却前尘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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手记一开篇,是那刑官自述缘起。
写自己初入官场,不过循例办差,却因亲身经历那些案件时心中一次次起落难平,便提笔把所见所断一一记下,想借此警醒自己,莫忘了为百姓做点实事。
缘起写完,往后翻,便是正式的案子了。头一桩,记的是个姓黄的商贾,靠做买卖攒下了一份不小的家业。因生意越铺越大,应酬也一桩接一桩,不自觉便将妻子晾在了一边。
黄商贾心里有愧,一日特意提早从酒席上抽身回府。因是临时起意,没让人先去通传,只自己从侧门进了内院。
走到卧房廊下,见窗纸透着灯影,里头隐约有人说话,觉得有些奇怪,便凑到窗缝边往里看。
这一看,妻子只穿着一件薄衫,松松挽着发,半边身子斜倚在一个陌生男人肩上。那男人一手揽着她的腰,一手替她拢了拢散下来的鬓发,凑在她耳边不知说了句什么,惹得她偏过脸去,抬手在他胸口轻推了一把。
男人低笑,顺势握住她的手,往怀里一带。妻子也没挣,只半嗔半笑地瞪了他一眼,整个人便软软靠了过去。、
这般的举止,若说他二人关系只是寻常,任谁也不会信。
黄商贾站在窗外,手脚冰凉,里头两人却浑然不觉,胡天胡地,灯影摇晃,映得窗纸上的影子也缠在一处。
黄商贾死攥着拳,在窗外站了半晌,没有直接冲进去,而是悄没声地退了回去。
只因他心中痛极,却还是替妻子寻了由头,只当是自己疏忽了她,才叫她生了二心。于是决定把这事咽进肚里,装作浑然不知,反倒加倍补偿起先前的冷落来。
奈何妻子早变了心,见他回来得勤了,反觉得碍手碍脚。一次好不容易与奸夫见上面,两人一合计,索性一不做二不休,要把黄商贾除掉。
他们晓得黄商贾常喝得烂醉才回府,便定下一计,等他下次醉酒归府,在醒酒汤里下毒,把人毒死,再做成醉酒猝死的假象。
偏黄商贾早识破了奸情,也在妻子身边埋了眼线,把这番话听了个正着。
过得几日他便佯装醉倒,回府后,妻子果然端来一碗毒汤。
黄商贾一把掀翻,质问她为何如此狠心。
妻子一时口不择言,反数落起他的种种不是。
黄商贾怒火攻心,失控掐住她的脖子,竟将人活活掐死。
后来黄商贾自行投案,对所犯之事供认不讳,字字句句皆是悔意。
那刑官记道:黄商贾杀妻,情有可原,法难全宥。其妻与奸夫谋害本夫在先,黄商贾激愤杀人于后,非预谋可比。拟免死,杖一百,流二千里。奸夫合谋害人,拟斩监候。
又记:黄商贾既已查知妻子与奸夫合谋,欲以毒汤害他,本该当即将人扭送衙门。偏他一时冲动,犯下杀妻之罪,可见冲动误人,当引以为戒。
近旁萧景桓本在看书,起初还看得进去,翻过几页后,视线便不由自主地,一次一次往身旁女子身上落。
她脖颈微垂,额前几缕碎发垂下来,随着翻页的动作轻晃,她也不去理会,只垂着眼,一页页看得认真。
偶尔读到什么,眉头轻蹙,随即又舒展开,整个人仿佛都沉进了书里。
萧景桓手里的书半晌没动。他望着她,心底莫名生出一丝痒,究竟是什么能让她这样入神?
他到底没忍住,开了口:“看什么看得这么入神?”
谢听澜抬头,正撞上他的目光。
他又添了一句:“见你看得入神,我倒是好奇起来了。”
谢听澜哦了一声,朝他示意:“就是一本手记,你看。”
萧景桓接过读了一遍,谢听澜还在一旁感概,“我感觉这黄商贾着实可惜,他本是受害的那一个,若当时将人扭送衙门,本可全身而退,偏偏一念之差,把自己也搭了进去。”
她不由想,世间许多事,未必是坏在恶人手上,往往坏在一念之间。一步踏错,往后便再难回头。
萧景桓读罢,心下也有同感。这黄姓商贾想必对妻子尚存情意,乍然得知她勾结奸夫,谋害亲夫,哪里受得了,一怒之下才动了手。
这么一想,他又不免联想到沈冷香那桩案子。
沈冷香也是被人掐死,会不会凶手同样是情绪一上来,失手把人掐死了?
若果真如此,凶手不会是与沈冷香素不相识之人,极可能是十分在意沈冷香的人。
黄姓商贾是对妻子尚有情意,才一时激愤杀了人。照此推来,杀害沈冷香的,恐怕也是对她存了情意的人,否则不会三两句话就被点着了火。
归燕呢,兴许是上前拦阻,被那人一把搡开,后脑撞上了巷子里的石墙,才伤得那么重。
等凶手缓过神,沈冷香多半已经没气了。而归燕可能还有一口气,可她亲眼目睹了他行凶,他断不能留她活口,索性把她扔在那儿,任她慢慢咽了气。
这么一推,沈冷香之死或许是失手所致,而归燕之死,却是存心灭口了。
可若归燕真是被推撞在墙上,磕破了头,墙上总该留下血迹。可自己清早去现场时,并没见着。
也可能是凶手留意到了,自知闯了大祸,不想被抓住,便动手把血迹处理了。
血沾在墙上,他拿什么弄干净的?泼水?倒酒?再不然就是拿衣裳擦过。
萧景桓越想越觉得,这推测合理。
他当即起身,向谢听澜道:“多亏你,我一下想明白了,害了沈冷香的凶手是谁。我得再去衙署一趟。若回来得晚,你就不必等我,先用了饭,早些歇息。”
谢听澜听得一头雾水,她什么也没做,怎么就让他想通了?
萧景桓却没顾上跟她细说,脚下生风地走了。
谢听澜独自在书房坐了会儿,才后知后觉地发现,那本手记也被他顺手拿走了。
别的书她也没心思再翻,便转到多宝阁另一侧,往矮榻上一歪,索性先歇个午觉。
回廷尉的路上,萧景桓问随扈裴越:“你跟裴衍是族兄弟,可知裴衍对沈冷香有意这事,可否属实?”
裴越一怔,没明白殿下怎么冷不丁问起这个,答道:“族兄确实倾心沈娘子,沈娘子对族兄也有意。两家对此都乐见其成,打算亲上加亲。不过如今沈娘子出事,亲事自然不成了。族兄这两日也无心公务,只把自己关在房中喝闷酒。”
萧景桓没再废话,扬鞭催马。进了廷尉衙门,他头一件事便是吩咐廷尉史王勤去裴府传裴衍来问话。
裴越有些摸不着头脑:“殿下,您是在疑心族兄?可族兄对沈娘子一片心意,怎会下得去手?”
萧景桓道:“原先我也如你这般想,可看过这手记,倒改了些念头。”
说着,将先前不自觉揣进怀里的手记取出,翻到黄姓商贾杀妻那一案,递与裴越看。
裴越看完,皱起了眉头:“殿下,这不一样。黄姓商贾是妻子勾结奸夫害他,他才动了杀心。可族兄与沈娘子才刚要议亲,总不至于冒出什么奸夫来。”
萧景桓没跟他提过萧景修那些丑事,只好把前因后果从头讲了一遍,最后道:“我猜,沈娘子是忽然想明白二兄当初对她做过什么,又恰逢如妃在给二兄选王妃,心思便活了,端王妃的名头,怎么也比嫁裴衍体面。她打听到二兄在酒肆喝酒,就跟了去,当面把话挑明。裴衍见她行踪鬼祟,兴许一路尾随,听到那番话,知她背弃自己,一时怒起,便动了手。”
裴越听得瞠目结舌,好一会儿才道:“殿下这番推断,倒也不是没有道理。”
萧景桓也觉得这推断站得住。
除了裴衍倾心沈娘子这一层,先前二兄那张画像也颇可疑,画的是他旧日模样,这说明,指认二兄与沈娘子争执的人,早就认得二兄。
裴衍画技在京中出名,尤擅人物肖像,要他描出二兄的相貌,再容易不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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